马里孔院青年学中文的那些事儿

    [来源] 马里巴马科人文大学孔子学院     [发表时间] 2020-06-02 13:59:46 
 

在来马里孔院任教之前,我一直在国内的大学校园里和年轻人朝夕相处。“教学相长”发生在所有年龄段的教学活动中,但是我认为青年人能给我们更多触动和启发。青年人代表着社会的未来,从他们身上你能洞悉一个社会、一种文化乃至一个方向。我乐于和青年人一起,看潮流,品时尚,感受时代的律动。可以说,带着这样的初心,我来到了巴马科人文大学孔子学院,开启了我和马里孔院青年的文化沟通互动之旅。


巴马科二桥上往来的年轻人

马里的“中国人”

“老师,我弟弟妹妹们看到我写的汉字都认为我很厉害!”一个学生指着自己的笔记,咧着嘴,很自豪地告诉我。我也很高兴,因为讲话的那一刻学生眼里有光,那是“有效学习”发生的时刻。作为一个任教多年的人,我很珍视这样的时刻。热爱是最可持续的学习动机,内驱力才是学习上能走多远的关键。学生的眼睛告诉我,他喜欢他正在学习的东西。讲这个话的时候是一天课间,我照例留在教室里回答学生们的问题,帮助他们尤其是初学者补齐笔记。事实上,无论对初学者还是对已经掌握了一些中文的外国人来说,汉字书写都是一个巨大挑战。“写得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于是,课间十分钟也就成了学生们抓紧时间“抄写”板书的时刻。

我在过道中间来回巡视,看着学生们在不停地抬头低头,每写一笔这个动作都要重复一次,气氛比上课还要紧张肃穆一些。当我的目光落到学生的笔记上时,我真有些忍俊不禁。与其说姑娘和小伙子们在认真的“抄写”汉字,不如说他们是在专心致志地“临摹画作”。既然是“画画”,笔顺什么的就完全讲不了了:有人在从下往上划,有人从右往左描;有“先关门后进人的”,也有先画好四点底,再在上面叠床架屋的。一个学生抬起头,很认真告诉我,笔记对他很重要,因为他可以回去复习。他说,他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读。我表扬了他,说他写得很好。“真的吗,老师?”他用刚刚学会的中文问我,狡黠地笑着。

马里的年轻人能说会道,也愿意开玩笑。马上,班上的所有人差不多都把本子举起来求表扬,我说你们都写得很好。对于初学者来说,气可鼓不可泄。一个老师,最好的角色是向导吧,爬坡过坎还要靠学习者自己。“谢谢老师!”“接着上课吧!”“什么?老师,我不知道了。”姑娘、小伙子们从刚才的紧张气氛中缓过神来,笑嘻嘻地告诉我,他们又听不懂了。我把“接着”写在白板上,注上拼音。教学初始,先帮助学生熟悉常用的课堂教学用语,这样后面的交流沟通会更顺利。


社区班上学中文的马里青年

在巴马科人文大学孔子学院学习中文的有汉语专业本科生,有来自其他大学的在校生,还有部分打算留学深造的大学毕业生,还有少数工作需要用到中文的年轻人。不管是汉语专业的学生,还是在社区班上用业余时间学中文的年轻人,学好中文在他们眼中意味着更大的优势和潜在的机遇。他们会不无羡慕地打趣班上中文讲得好一点儿的同学,说他是“马里的‘中国人’”,和中国的关联给他们带来兴奋与憧憬。一次课前,一个学生从书包里掏出一双筷子给我看,这是一双旧的、普通的竹筷子,其中一支已经有些弯曲变形。学生激动地拿着筷子告诉我,这双筷子是他父亲很多年前从中国带回来的。他父亲先后在重庆和武汉完成了自己的硕士和博士学位。他说,他父亲在武汉呆了四年,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武汉。

“啊丽雅”

学生们追求“学以致用”的态度令人印象深刻。一天课前,在我给班级准备的签名表上出现了一个叫“啊丽雅”的中文名字。我看了一下,几个女同学全部到堂,没有陌生面孔。我问谁是“啊丽雅”,同学们面面相觑,无人响应。我看到一个男同学一直很紧张地听我说话,但是显然他的中文水平还没有好到能听懂很多字词的程度。我指着“啊丽雅”的签名问,“这是你吗?”见我认出了他写的汉字,这个学生很高兴,“是我,是我!”这个学生平时被自己的同学用中文戏称为“老人”,因为年纪比班上同学大几岁,看上去也要比同龄人老成一些。他不介意“老人”这个叫法,同学们这样说他的时候,他每次都是笑呵呵的。

事实上,学生在刚刚接触到中文的时候,往往借助电子词典,把自己的名字音译成中文。这对于刚刚开始学习中文的同学来说,无异于一个小小的胜利。我班上一个学生把他的名字用汉语拼音输入电子词典,结果是“咕噜”。他拿给中文好一点儿的同学看,同学笑出了声,全班人都跟着一起笑,尽管有几个学生一直在问自己的同坐,“咕噜是什么意思”。咕噜同学当时不明就里,也跟着一起笑。从此,在孔子学院里,他就是咕噜同学了。“咕噜同学,请你说一下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好的,老师。” 有发言的机会,咕噜同学很高兴。我感觉这个咕噜同学不简单,他应该是那种平时不太显山露水,但课下偷偷用功的人。渐渐地,咕噜同学的中文越来越好了,签名表上他用的依旧是他自己的马里名字。说不定哪一天,我的签名表上就又会出现一个像著名海外汉学家一样的中文名字了。

学生在签名表上的写下的中文名字,很能反映出目前他们的中文水平和对中国文化的了解程度。一般说来,学生的中文名字分为三类。第一类是高蹈雅逸的,比如伯俊、胜为、克楠等。通常这类学生的中文水平很好,HSK四级以上。他们大都参加过“汉语桥”,甚至去过中国。通过学习和展示中华才艺,他们对中国文化了解得更多一些。因为去过中国,他们对中国的印象更直观、更具体。这类学生人数不多,通常是班上的“学霸”。第二类是合理的音译,比如阿迪亚、艾娃、欧雷等。这类学生在学生中所占比例较大,不太活跃,也不突出,但是中文听说能力不错,喜欢看中国的家庭伦理剧。第三类是不太常见的音译,比如“啊丽雅”。这类同学才刚刚开始探索中文世界,但是“学以致用”的动机最强烈。

如果不是学生自己提出来,让我帮他看看他的中文名字是否妥当,我一般不会主动塞给学生一个中文名字。我希望他们自己去探索和中文有关的一切。我是个站在旁边的向导,引导他们去发现新知,并在这个过程中答疑解惑。自我命名的过程其实很有意义,它是他们学习中文和探索中国文化过程中留下的脚印。

“啊丽雅!”我没忍住,笑了起来。学生们见我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笑起来,“老师在笑,为什么?”趁着各个眼神明亮,我知道接来下要讲讲“啊丽雅”这三个汉字和与之近音的其他汉字了。后来,经过商量,“啊丽雅”正式更名为“阿力亚”。捎带着,我们全班一起学习了六个汉字,还讨论了男名和女名的文化区分。一些学生开始自己查看电子词典,发现了另外一些他们更喜欢的汉字,并决定订正一下自己的中文名字。于是。签名表上的“阿家”变成了“阿吉雅”,“王子”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就叫“王子”。

“老板,你好”

我收到一条短信,用中文写着“老板,你好”。刚开始,我以为是有人搞错了收件人,没有理会。又过了一会儿,同一个发件人又发来一条信息:“请,今天有上课吗?”我恍然大悟,学生在问我今天是否上课,他把“老师”写成了“老板”。这类错误在母语为中文的人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在中文初学者那里却很常见。和他们习惯的表音文字比起来,汉字的笔画很难区分。我用简洁的中文做了回复,每个汉字都标注了拼音,并附上了法语。回复完学生,我又把两条短信连起来看一遍,我觉得这里边有问题,而且这个问题还不是写错汉字这么简单。从第二条短信看,学生在和老师交谈时有使用礼貌语的意识,但是他对中文礼貌语的认知还不足以让他写出一条足够得体的社交信息。

我听闻有人抱怨过当地的一些青年人在礼貌上不尽人意,而不止一个当地学生也问我为什么有的中国人不回应他的问候,或者他的中国老板为何不接他的电话。跨文化社交当中产生的误解或问题,离开了具体的语境,孰是孰非有时很难讲清。但是这个小插曲却让我更加坚定了语言教学与文化教学要双管齐下。在给汉语专业学生开设的《跨文化交际》课上,我专门设计了一讲,就叫“汉语礼貌语”,并用表演的方式,把一些日常生活工作中常见的场景展示出来,让学生们自己品鉴哪些是礼貌得体的社交语言和行为。下课后,班上的学霸跟我说,“老师,这些很有用”。

“有用”对于学习中文的马里青年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价值目标。对于什么是“有用”的,他们有自己的价值标准。比如,比起中国的名山大川、壮丽山河,中国的跨海大桥、高速路网和飞机货轮等“大国工程”让他们觉得更了不起。相比观赏李子柒在视频里插花,他们更喜欢看她种水稻、弹棉花和做姜茶。一个男生说,“老师,中国的女人太勤劳了。在马里,不一样。”然后,他笑着看坐在旁边的女生。当然,女生们完全不认同他的说法。一场唇枪舌战开始了。辩论的语言一开始用中文,激烈的时候自然切换成班巴拉语,在我的干预下,又换回了中文。我允许这样的时刻在我的课上短暂地出现。文化观念的碰撞会激发出更多的有价值的思考。

“新冠病毒,你太自私了”

二月初的一天,孔院春季学期尚未开学。一大早,孔院教学楼下聚集了几十名汉语专业和社区班的学生。要知道,巴马科的公共交通尚不发达,对于一些没有摩托车的同学来说,乘坐公共汽车从家里到孔院之间往返一次并不容易。这么多学生在假期里一大早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孔院实属不易。我们约好那天上午在孔院拍摄声援武汉抗击疫情的视频。视频拍摄过程很顺利,学生们拿出了比平时上课还要认真的态度。以至于那天我们反复说的“风雨同舟”“守望相助”“抗击疫情,中国一定行”等字词,成了学生记得最牢的几个汉字。学习中文让他们和两万里之外的中国产生了关联。那个自己的父亲曾在武汉求过学的同学,时时关心着武汉的抗疫进展,什么时候病例下降了,什么时候解禁了,他都要发一个信息给我。


孔院师生录制视频,声援武汉抗击疫情。

因为疫情持续发展蔓延,原本定于今年上半年举办的孔院春晚、“汉语桥”和汉语水平考试等都取消或延迟了。学生有些沮丧,毕竟很多人从去年11月份就开始准备节目或复习备考了。一些学生在WhatsApp班群里说,“您好老师!我们非常想念您,我们的中文变得非常糟糕!”你知道这位一定是学霸。我在班群里上传了一首中文歌曲的音频和歌词,一个学生写道“我想唱歌一个天中文”。你知道这是一个野心勃勃学以致用的初学者。“你想唱一天中文歌,是吗?”“是的,老师”。还有一个学生在群里当机立断,他要录制一首中文歌,并且从当晚就开始练习。这是一个熟悉音响的音乐爱好者,是马里孔院青年眼中的很潮、很酷的人。

过去两个月里,我常常在回复学生信息时加上一句,“尽量待在家里”或者“生命和健康是最重要的”。一个学生在斋月期间发来一个很有意思的信息,“这个病毒不可原谅。它让我不能去孔院学中文,它太自私了。”是啊,病毒跨越国界全球蔓延,拼命地入侵人体,企图无限地复制繁衍自己。对于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来说,这次全球大流行的疫病是他们有生之年的第一次。第一次,保持社交距离不是为了疏远而是出于关爱;第一次,待在家里可以帮助保护那些无法待在家里的人。几天前一个学生在给我发了数条语音信息,“风雨同舟,守望相助,息息相通”,他在背诵我们录制视频教给他的成语。“老师,我读得对吗?”“读得非常好。”末了,学生又发来一条信息。事实上,今年上半年很多学生给我发过这条信息:“我们在一起。On est ensemble.”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刘岩,西南林业大学教师,马里巴马科人文大学孔子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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